久旱过后，清晨淅淅沥沥下起细雨。雨水浸润院落草木，菜叶枝头垂挂水珠，静静沐浴甘霖，满眼清新温润。望着94岁白发苍苍、精神矍铄的母亲，几句闲谈不经意勾起思绪，往日老宅旧事一幕幕涌上心头。

　　母亲历经新旧时代更迭，一辈子尝遍生活酸甜苦辣，早年承受亲人别离的苦楚，岁月在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皱纹，如同树木的一圈圈年轮，写尽半生辛劳。今早母亲率先想起父亲节，反观年届45岁早已为人父的我，反倒疏于记挂时日。母亲简短的话语，瞬间带我回到儿时居住的土坯老宅，父亲奔波操劳的身影清晰地浮现眼前。

　　老宅建成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低矮土墙，院落简朴，柴草杂物有序堆放。乡间老话常说，人穷不可怕，最怕懒散不愿出力。父母一生勤勉务实、夫唱妇随，在当年乡村里算得上有见识、懂长远谋划的人。老宅共有7间房屋，5间朝南向阳，两间朝西，院门向西开启，取紫气东来、阖家顺遂之意。宅院东侧紧邻一条南北走向的灌溉渠，水源便利，得天独厚。

　　父亲眼光长远，借着便利水源，在渠边开垦出近1亩空地，扦插杨柳树苗，还给我们兄弟几人划分管护责任，定下规矩：放学回家先提水浇树，再吃饭、写功课。父亲时常告诫我们，树木慢慢成材，日后家里盖房、子女婚嫁就不愁木料了。我们日复一日提水管护，七八年后，整片林地绿树成荫、枝干挺拔。繁茂的林木让老宅多了生机，喜鹊、燕子、啄木鸟等陆续飞来筑巢安家。盛夏酷暑，林间阴凉清爽，是全家避暑歇息的好去处。后来几位兄长建房娶妻，房梁、椽子全部取自这片林木，姐姐出嫁时家中还陪送一车木料。在当年物资匮乏、建材紧缺的年代，树木实实在在撑起了一家人的成家立业大事。

　　老宅分为3处院落。靠前头院地面用黄土夯实平整，是一家人日常就餐、闲谈、孩童读书玩耍的地方。母亲一生爱干净，每日早早清扫庭院，常年整洁清爽。中院狭长开阔，是母亲打理的菜园，年年栽种茄子、辣椒、番茄、萝卜、青菜等各色蔬果。夏秋时节菜蔬丰足，自家吃不完，母亲总要吩咐我们送给邻里分享，小院常年萦绕着淳朴和睦的乡情。后院紧邻中院南侧，约五六分地，父亲栽种苹果、桃、杏、梨树，春来繁花满院，夏日绿荫笼罩，秋日瓜果飘香。树下常年圈养10余只绵羊，秋后售卖几只补贴家用，逢年过节宰杀改善伙食。母亲亲手做的羊肉揪面片鲜香入味，时隔多年回想起来，依旧回味无穷。

　　早年因物资短缺，宅院没有像样的木板大门，只用柳树枝条扎成栅栏门，简单用麻绳拴缚。彼时民风淳厚，近乎夜不闭户，农具偶尔遗失，隔几日总会有人主动送回。进门第一间屋子是姐姐的闺房，父亲家教严谨，叮嘱男孩子不可随意进入，年少懵懂的我，总觉得这间屋子带着几分神秘。

　　屋内两间房连着大通土炕，全家老小同住一处。夏天土炕阴凉舒适，冬日需要烧柴取暖，我们兄弟轮流捡拾院内的枯枝落叶烧炕。年少贪玩大意，一次烧火温度过高，炕席被烤出大洞，险些引发火情，为此遭到父亲严厉批评。夜晚一家人挤在通铺休息，此起彼伏的鼾声不断，母亲常常深夜难以安稳入眠。可每天天刚蒙蒙亮，父亲早已下地劳作，母亲早起生火做饭，儿时安逸无忧的生活，都是父母默默辛苦换来的。

　　宅院靠里是一间灶房，屋子狭小幽暗，门窗都十分小巧。早年灶台构造简单，生火做饭浓烟弥漫，母亲和姐姐下厨常常烟熏呛眼、满身汗水。母亲常念叨饭好吃火难烧，稍有疏忽就容易失火。后来父亲专门打造风箱、修整烟道，改善了做饭条件。那个年代粮食珍贵稀缺，灶房常年上锁，粮食就近存放方便夜间照看。灶房旁是杂物库房，犁耙、锨镐、绳套等农具由父亲保管；米面油盐等生活用品交由母亲打理。闲暇时，父母配合着推石磨磨豆腐，我们孩童守在屋外等候热乎乎的豆浆与嫩豆腐，那一碗醇香豆浆，是童年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。

　　库房侧边一间厢房，木门直通屋后林地，常年上锁，一来防备农具丢失，二来防止孩童靠近水渠发生意外。宅院里收拾得最整洁，陈设最好的一间房屋，专门留给大哥成婚居住，年少的我从不随意闯入，不愿打扰哥嫂生活。

　　朴素老旧的老宅，陪伴我走完少年求学时光，留存着纯粹美好的童年记忆；依托父母辛勤耕耘与林木积累，兄长们陆续成家立业，家族日渐人丁兴旺。土墙院落默默见证父母青丝变白发，历尽半生风霜，陪着全家走过艰苦岁月，迈入新生活。

　　如今日子越来越好，生活日新月异，旧时的土坯老宅早已拆除消失，只留回忆在心间。每逢雨天、节日，总会不由得回望老宅往事。父亲虽已远去，坚毅挺拔的背影始终勉励我踏实做人、稳步前行；母亲身形柔弱，却用一生付出诠释母爱伟大。岁月流转，老宅不复存在，但勤劳向善的家风代代留存。父母在，人生尚有来路；念想在，亲情永远温暖绵长。（丁 辉）